阿念目送枯荣翻身跃出窗栏,放松身子继续躺在榻上。屋外雀鸟此起彼伏地鸣叫,山谷回响余音。若不是逃亡至此,应有几分闲散意趣。
可惜阿念闲不下心。
她心里装着桑娘的事,也装着自己的事。当下之急,是将桑娘治好,问问桑娘此后的打算。若桑娘愿意教她练武,她便真正拜师入门;若桑娘只想回夔山,她却不能跟着去。
吴郡多世家豪族,离建康也不算太远。阿念怀揣着妄想般的野心,自然要待在吴县,学一学季随春的路子,寻得属于自己的机缘,做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。
自然,她也不能完全模仿一个季随春。季随春擅读书究理,而她可以效仿桑娘昭王,练一身拳脚,倘若日后能带兵打仗,也能做出一番功业。读书……书也想读的,只会打架的人空有蛮力干不了大事。可如何能读书呢?
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死局。阿念不甚痛快地吐了口气。
如果裴怀洲效力的人不是季随春,是她,能省多少心思啊。裴怀洲对待季随春简单得多,只要季随春让他满意,他就能帮忙安排人手物力,日后季随春回建康,定有吴郡士族相随左右,为其呐喊助威。
身份,名望,幕僚,兵力,有了这些东西,辅以时运,想必便能实现妄想罢?
“身份……我非皇亲贵胄,也不属世家之后。”阿念伸出一只手掌,屈起拇指。
“名望……如今没有。”她将食指也放了下去。莫说名望了,她现在恐怕还有些攀附权贵的流言在身上。
“幕僚……”没有。她所结识的人,个个挺有本事,不过谁也没有为她所用。枯荣算半个,不过枯荣看起来没什么智谋,性子又怪得很,难以捉摸。
“兵力,也没有。”这就更难了。
阿念看着自己的手。除却小指,全都屈起。
她对着那小指头笑起来。如今好了,人关了这么多年,成了个更要命的模样。今晚的事,多少眼睛瞧见了,还不知道明儿会传成什么样子。季三,你有无主意?”
大夫人姓顾,本就出身高贵,从不拿正眼看人。即便这屋子里站着的,都是各房的男主子,她也不甚客气,如同呼唤小辈。
季三老爷唉声叹气地苦着脸,跪下来握住二老爷冰凉的手,说道:“先将今晚知道这事儿的仆役都关起来,我们各自约束房里人,不要走漏风声。等天亮了,再拜访郡守,就说家里进了流寇……”
大夫人颔首:“那跑出去的桑娘,该如何处置?”
“自然要派人去追。”另一个长得白胖的中年男子站出来,“一个疯女,纵使身手再好,也跑不远的。我听说,她还挟持了家里的婢子,是哪房的人?各位叔伯可清楚?”
众人纷纷道:“据说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。”
“我还有我。”
我还有一个我。只要我活在世上,便要试一试不可能之事。
书房内,裴怀洲与秦屈相对而坐,默然无言。天际乌云早已散去,日头响亮,偏偏裴怀洲所坐的位置没有遮蔽,晒得脖颈发红脊背渗汗。
他掸了掸身上被风吹来的灰土,道:“方才我便说了,既然书房坍塌成这般模样,不如在堂屋招待我。你这书房,甚至都没有完整的顶。”
秦屈无动于衷,掀起眼皮回应:“堂屋也烂得不像样,你想去堂屋,无非是想看看那个人。”
早晨,阿念睡着的时候,秦屈忙着给桑娘熬药喂药,又收拾场地,用青布罩住铁笼。赶来追捕的季家人并未看清堂屋景象,但此事瞒不过裴怀洲。
“练武也晚了些,你年纪大了。学些防身的伎俩倒还行……”桑娘眼见阿念情绪越来越低,改口道,“都能学的,学到什么地步,看你个人造化。”
阿念瞬间脸色放亮,挽住桑娘胳膊。
桑娘甩一甩,没甩开,便任由她了。
“你这哄骗人的功夫倒是不错。”桑娘道,“我看你哄那几个郎君,哄得也挺好。”
阿念挠挠脸颊。
清醒的桑娘记得不清醒时的事。见过的,听过的,都记得。以往困在季家院子里,半清醒半糊涂地跟阿念打,后来关在杏林小院,神智渐渐清明,更是将周遭情况记在心里。
“可是,单靠哄骗是无法得偿所愿的。纵使他们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,也无法将你托到那位子上去。”
桑娘俯视阿念。
“阿念,你是女子。你想走的那条路,本不是你能走的路。”
阿念闷声道:“你都能做将军了,若不是嫁了人,难道不能扩张军队,打到建康城去么?昭王收了你的兵力,如今都做皇帝了。”
“他姓萧。”桑娘已听阿念讲了如今的局势,“若他是公主,姓萧也没用。”
“没试过,怎么就不行呢?”阿念慢慢地说,“总要试一试的。”
她们回到了杏林小院。秦屈见两人面色平和,没出什么事,便点点头,自去忙碌。夜里给桑娘送了药,把了脉,说桑娘恢复惊人,只需再喝一段时日的汤药,调养肺腑。
这遍体烧伤的年轻人,便勉强扯开眼皮,俯下脑袋,张嘴咬住碗沿,艰难吞咽着苦涩的汤汁。
“好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