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国忠猫着腰,借着平房的阴影一路摸过去。离仓库那排房子不远了,他蹲在一处墙角后面,屏住呼吸,探头往前看。四五个农民打扮的土匪,正躲在仓库对面的平房边上,举着枪朝仓库大门射击。仓库里也时不时传来回击的枪声,但稀稀拉拉的,听得出只有手枪,而且弹药不多了。陆国忠摸了摸腰间那两颗手榴弹,沉甸甸的。他弯下腰,贴着墙根,悄悄朝土匪所在的那处平房摸过去。那几个土匪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了,竟然开始喊话。“投降吧!我们知道里面都是女人!”一个土匪装腔作势地扯着嗓子,“我们党国政策好,缴枪不杀,不但不杀,还奖黄金——每人一百两!”没人理他。“再不投降,等我们冲进去,后果你们可担不起!”另一个土匪嘿嘿笑起来,声音里带着让人恶心的得意,“我们弟兄好久没碰过女人了,做出什么事来,我可拦不住……”“放屁!你个王八蛋!”仓库里传来孙卿的骂声,紧接着“啪啪啪啪”一串枪响。“哎哟——这女共党够狠的!”那土匪缩了缩脖子,随即恶狠狠地嚷起来,“兄弟们,给我上!谁先抢到就归谁!”四五个土匪像打了鸡血似的,嗷嗷叫着朝仓库大门冲过去。陆国忠拉开手榴弹的引信,默念几个数,一扬手,那颗黑乎乎的东西划出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落在土匪们头顶。“妈呀——手榴……”话音未落,“轰”的一声,手榴弹在半空中炸开了。空爆。弹片像一把无形的扫帚,朝四下里横扫过去。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。四五个土匪当场倒下去四个,剩下的一个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陆国忠端起五零式冲锋枪,朝平房后面补了几枪,两个躲在墙根的土匪应声倒地。“钱丽丽!我是陆国忠!”他冲到仓库门口,拍着门板喊,“开门!”大门“嘎吱”一声打开,钱丽丽握着手枪站在门后,脸上挂着汗珠。“怎么样?都好吧?”“都好。”钱丽丽点了点头,她身后隐约有人在抽泣。陆国忠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,枪声还在一阵紧似一阵地响着。“胖子那边不知道能不能顶住。”他皱了下眉,把刚才缴获的两把美式冲锋枪塞给钱丽丽,“我先回去。清明应该已经派人过来了。”他刚转身,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号声——冲锋号。那声音尖锐、刺耳,像一把利刃划破混乱的空气,让所有人心里猛地一震。“援军到了!当地的驻军到了!”陆国忠握紧拳头,回头朝仓库里喊了一嗓子,“同志们,守住仓库——胜利属于人民!”“胜利属于人民!”仓库里,文职人员们齐声呐喊起来。武诚义也高举着手臂,神情激动,郭大妈终于稳住不停颤抖的双腿也跟着喊,两个老人的声音混在年轻的人群里,苍老却有力。陆国忠拔腿朝大门方向跑去。前方,那阵号声还在吹,一声比一声嘹亮。陆国忠跑到大门口时,远远就看见姚胖子大咧咧地坐在沙包上,肩上扛着五零式冲锋枪,嘴里叼着烟,吞云吐雾,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。门外,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围成半圆,七八个土匪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瑟瑟发抖。黄土路面上散落着弹壳,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一个干部模样的解放军军官快步走过来,向陆国忠和姚胖子敬礼:“请问哪位是武清明场长?”陆国忠回礼:“武场长还在追捕逃犯。我是市局六处处长,陆国忠。”“您好,陆处长!”军人再次敬礼,“26军7师三团一营营长,刘天放。”陆国忠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:“感谢刘营长及时支援。还得麻烦你派部队把场部外围仔细搜查一遍,以防有漏网之鱼。”“明白!”刘营长敬礼后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。远处,武清明带着一队警卫战士匆匆赶了回来。他看见驻军已经就位,长长地舒了口气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“国忠,这次可不简单。”武清明抬了抬下巴,指向那群被俘的土匪,“有外援啊。”陆国忠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大步朝俘虏走去。他一个一个地辨认,最后停在一个瘦高个面前。“好久不见啊,朱队长?”陆国忠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子,缓缓压下来。那瘦高个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陆国忠一眼,摇了摇头:“长官,我们……不认识吧?”“朱大成。”陆国忠没有接他的话,自顾自地说,“我提醒你一句——你左耳朵上的伤,是怎么来的?”瘦高个浑身一颤,再次死死盯着陆国忠的脸。突然,他像被雷劈了一样,尖叫起来:“你……你是市南警局的陆……陆长官?!”,!“妈的!早知道你在这里,我打死也不会来!”朱大成仰天大吼,声音里带着绝望和不甘,“反攻大陆?去他娘的吧!天意啊!于长官,这就是你的好侄子——你当年心慈手软,现在报应来了!”“押下去。”陆国忠摆了摆手,语气淡漠得像在赶一只苍蝇。两个战士上前,一左一右把朱大成拖走了。他还在骂骂咧咧,声音越来越远。姚胖子从沙包上跳下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凑到陆国忠身边,笑呵呵地补了一刀:“你说说,你这侄子是怎么当的?这场面,你于叔怕是气得要当场吐血。”陆国忠白了他一眼: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整天糊弄长官,连毛森都被你糊弄得找不着北。”姚胖子一愣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。武清明站在一旁,看着朱大成被拖走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低声说了一句:“善后的事还多。走吧,先回去。”他转身朝场部走去,脚步沉稳。陆国忠和姚胖子跟了上去。远处,战士们开始清点战场,俘虏被押走,伤者被抬上担架。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把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农场染成深褐色。一切正慢慢归于秩序。两天后,清晨。两辆汽车停在场部门前,灰蓝色的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。陆国忠一行人从场部走出来,钱丽丽带着武诚义和郭大妈跟在后面。武清明和林建陪在边上,一路送到车前。郭大妈拉着儿子的手,絮絮叨叨地嘱咐:“清明啊,记得放假回来。孩子也要看看爸爸,不能总不见人影。”武诚义忽然想起一件事,拍了拍老伴的胳膊:“还有,小娴瞒着咱们报名参军了。我们来之前才知道,七月就要去报到。”“啊?”武清明一愣,随即皱起眉头。妹妹大了,主见大得很,“哪个部队?”钱丽丽叹了口气,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你们兄妹俩,真是一个离开一个上,前赴后继。”“十六军,我的老部队。”武清明脸色稍缓。“是呀,”钱丽丽点点头,“十六军三师通讯科。”“还有一个呢!”陆国忠在旁边补充,“我们家那位大学霸,也是去三师通讯科。”“什么?晓棠也去?”武清明大吃一惊,嗓门都高了几分,“她才多大?不行!我要给军长打电话,这个兵不能收!”“算了,”陆国忠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,“她是九月报到,刚好掐在年龄段里面。”“还是要打,让晓棠留在军部——”“别!”陆国忠连忙拦住他,“清明,你这电话一打,我就别想回家了。晓棠那丫头,脾气犟得很,跟我闹起来,我吃不消的。”姚胖子在一旁竖起大拇指,由衷地叹了一句:“两个小姑娘,了不起!”话音刚落,他心里忽然一抖——陈怡霖和武小娴是同学,该不会她也瞒着自己报了吧?想到这里,他顿时站不住了,开始催促起来:“都赶紧上车吧!这一路还不知道啥时候到上海呢!”武诚义深以为然,拉着郭大妈就往车边走:“小姚说得对。小娴她娘,别磨磨唧唧了——上车!”郭大妈被老伴拽着,还是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弯腰钻进了车里。钱丽丽站在车门边,看了武清明一眼。两人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片刻,她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坐进了车里。陆国忠拉开车门,回头朝武清明和林建挥了挥手:“走了。有什么事,电话联系。”武清明点了点头,没有挽留。引擎发动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两辆车一前一后,缓缓驶出场部大门,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武清明站在路边,望着车尾扬起的尘土,一动不动。林建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晨风从荒原上吹过来,带着草根的苦涩和泥土的气息。那两辆车越走越远,渐渐缩成两个灰点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陆国忠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田野慢慢变成模糊的色块,他的脑海里却还在转着朱大成那句“天意”。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。苏北的荒原正在退去,天边泛起了一片橘色的朝霞。:()市井长河:民福里百年烟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