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在於,镜子里会出现什么。
陆沉站在镜子前,把自己的倒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镜子里的人穿著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,头髮因为长时间没洗而有点塌,脸上有疲惫的神色。完全正常的倒影,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照镜子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別。
但他不敢在这里照镜子太久了。
他离开浴室,重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。凌晨四点多的403死寂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提醒他时间还在流逝。客厅里的掛钟停在11:59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走了。电视还在原位,屏幕黑著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他重点检查了浴室。
镜子现在是正常的。乾净,乾燥,玻璃表面没有任何异常。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,指尖没有沾上任何水汽。两个月没人住的公寓,浴室里的镜子本应该蒙上一层薄灰,但这面镜子乾净得像刚被擦过。
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仔细观察镜子里自己的倒影。镜子里的人和他同步呼吸,眨眼,动作完全一致。没有延迟,没有错位,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。
但当他把视线从镜面中央移到边缘的时候,发现了一圈极细的水雾痕跡。
那种痕跡像是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——长时间站在镜子前,对著镜面呼吸,水汽在玻璃上凝结,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雾痕。那种雾痕在普通情况下很快就会消散,但在403这种两个月没人住的房间里,却保留了下来。
不是他自己的呼吸留下的。他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有在这面镜子前站太久,更没有对著镜子深呼吸。
有人对著镜子呼吸过。
在他之前,在他入梦之前,在那个女人还活著的时候——有人站在这面镜子前,对著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倒影呼吸。
他把那圈水雾痕跡指给镜子看,像是在询问什么。镜子没有回答。
凌晨五点的时候,楼道里开始有动静。隔壁的住户起床了,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门口,自来水管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。又过了一会儿,油烟机的嗡嗡声加入了早晨的交响乐。
陆沉开始收拾东西。
报告要在天亮后交,这是规矩。拍照,填表,描述现场情况,然后把照片和表格一起发给张姐。张姐会在他离开后安排人来做深度清洁,把403恢復成一套可以继续出租的普通公寓。新的租客会搬进来,住在这间死过人的房子里,每天路过那间浴室,对著那面镜子刮鬍子或者化妆。他们不会知道这面镜子曾经映出过一张不属於死者的脸。
他们也不会知道“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“这条规则。
他掏出那张照片,盯著看了很久。
照片的纸质很新。不是那种两个月前列印出来的旧照片应该有的质感——边缘不会这么平整,顏色不会这么鲜亮,摸在手里的触感光滑得像刚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。这张照片的纸质摸起来像是昨天才列印出来的。
两个月前死去的女人,她的凶宅里,有一张昨天才列印出来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是他。穿著他从没穿过的灰色卫衣,站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。背景模糊,但那个建筑的轮廓——
陆沉把照片翻过来,再次看背面那行字。
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。
字跡工整,像列印出来的,但仔细看能发现笔尖的顿挫。是手写的。他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那行字,墨水没有脱落的跡象。不是喷墨列印,也不是雷射列印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淡淡的墨水味。不是印表机的墨——那种墨水带著一股化学製品的呛人气息——而是更清淡的、更自然的味道。钢笔墨水。蓝黑色的,乾燥后几乎闻不出味道的那种。
这张照片是手写的,不是列印的。有人用钢笔在那张新列印的照片背面写下了“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“这几个字。不是打字,不是喷印,是有人亲手写下这行警告。
他把照片放进裤兜里,和那张他拍下的水渍照片放在一起。手机显示还有37%的电量,他该走了。
七点整,他打开403的门,走进了筒子楼的走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他踩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墙壁上有小gg,有脚印,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。四楼,三楼,二楼,一楼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身后的403在他身后渐渐远去,重新变成了一扇沉默的门。
他走出筒子楼,站在早高峰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上。
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倒垃圾,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买包子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日常,那么和死亡沾不上边。
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。窗帘还是拉著的,玻璃上映著清晨灰濛濛的天光。没有异常,没有动静,没有眼睛在窗帘后面注视。
活过了凌晨三点。
身上多了第六道伤。
关於那套公寓,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。但现在,他需要回去整理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