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寓:泸州城南临江客舍
三代履历:祖何世荣,父何思源,俱清白儒士,无娼优隶卒、无刑名罪案、无隐匿丧情
应试缘由:原籍兵燹,学废民流,经播州儒学保结、直隶泸州州学初审、四川提学道特批,特许临时附籍应试
联保士子:同籍童生五名联保
廪保:泸州本地廪生苏慎具结担保
典吏落笔完毕,加盖礼房小印,抬头看向何若海:“战乱附籍,宪令特许,法理无碍。唯我朝定例,童生应试,互结、廪保,缺一不可。若无本地廪生担保,纵使提学公文在手,亦不得入试。”
文书可特批,规矩不可破例。外地流离士子,纵使官宪准许附籍,仍需本地读书人担保,证明不是逃犯、不是冒籍、不是顶替代考、不是隐匿劣迹的奸徒。
何若海早已知晓此规。靠着得体谈吐、清隽书法与通透文章,他打动了家道清贫、品行端方的廪生苏慎。苏慎常年为寒门士子作保,熟稔学政条例,知晓播州战乱士子流离之苦,感念其举族罹难、孤身向学,欣然应允为其作保。
不多时,青衫儒雅的苏慎步入礼房,提笔落墨,写下廪生保结文书,署押盖印,一式两纸,礼房存底、考生自留。至此,何若海应试资格,彻底落地生效。
礼房随即将所有士子报名卷宗汇总,呈递州衙。两日后,泸州知州亲笔核准,张贴考试告示于州衙四门、直隶泸州州学之外。告示一出,全城哗然。
播泸学籍隔绝百年,从未有外府童生入泸应试。一众本土士子惊疑侧目,心生排外,流言蜚语四起,纷纷检举何若海私行钻营、假借战乱冒籍,抢占本地士子稀缺科名。舆情汹汹,直达州衙。
知州既要恪守提学宪令,又要安抚本地士绅,权衡之下,早已暗中定策:本土优先,外籍从严。
万历二十八年二月下旬,江阳县试正式开考。
三江流水汤汤,城头春风料峭。县学考场肃穆森严,号舍低矮狭窄,木质案几陈旧斑驳。天色微明,晨雾未散,一众士子束发整衣,鱼贯入场,搜身点卯,静坐待考。
何若海端坐独立号舍,心境沉静如水。
娄山满门枯骨历历在目,乱世屠戮的寒意刻入骨髓。他无比清楚,这不是应试消遣,是乱世白丁唯一的生路。考中,便可脱流民籍、入士林、免徭役、见官不跪;落榜,便依旧无根无依,风雨飘摇。
考卷下发,墨香质朴淡雅。
首场四书义二篇、试帖诗一首。
铺开卷纸,何若海凝神静气,饱蘸松烟。
落笔之间,一手行楷淋漓尽致。字字端正雍容,骨肉匀称,疏密得当,通篇整洁肃穆,无一丝墨污、无一处涂改。左右邻侧士子大多心慌手颤,字迹歪斜、涂改遍地,对比之下,他的卷面堪称绝品。
行文之时,他积后世古今文字底蕴,文思奔涌,落笔不停。文章章法工整,对仗精巧,辞藻清丽不俗,逻辑层层递进,不空洞、不迂腐,句句贴合民生世道,重实务、察利弊、通情理。
这是属于后世文人的行文优势——通透、务实、求真、不拘桎梏。
可他终究忘了,万历八股,不求通透,不求文采,不求济世,只求恪守朱注、循规蹈矩。
本场主考为泸州州学训导,老儒出身,毕生恪守程朱,最忌士子自作见解、离经叛道。
阅卷之时,训导初展此卷,目光骤然一亮。
卷面清雅,书法上乘,笔墨风骨远超同场所有童生。通读全篇,文辞流畅、章法严谨、才气斐然,绝非山野自学的粗鄙文章。
可越读,面色越沉。
通篇文章说理明晰、务实落地,却多处跳出朱熹集注的固定释义,不盲从旧说,敢于引申时政利弊。再加之外籍士子身份引发舆情,知州为平息本地士子不满,授意阅卷优先录取本土士子,外籍者从严黜落。
双重缘由之下,训导沉吟良久,落下最终朱批:
“书法端严,文气清逸,天资卓绝,远超诸童。然立论独出己见,不遵朱注定本,旁征杂议,偏重实务,悖时文体制。科场取稳不取奇,黜落。”
短短数言,断绝了他本次入泮的所有希望。
整场考试,他文不加点,全场最先完卷,自信满满离场。他看着旁人潦草拙劣的卷面、空洞乏味的文章,心底笃定,纵使自己不熟定式,凭这份笔墨文采,也绝不会落榜。
可数日后,州衙放榜。
长案张贴于县学外墙,人山人海,人声鼎沸。
何若海挤入人群,指尖微颤,从头至尾逐字阅览。从榜首案首直至榜末,目光一遍遍扫过,始终不见自己姓名。
名落孙山。
一瞬间,刺骨的茫然与错愕席卷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