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永强从厂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今天没什么事,车间那头催的货也发走了,帐上又进了一笔,他眯著眼欣赏手机银行里的数字,看完锁屏,发动车子。
到家的时候快九点,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门响头也没回,说了句“饭在锅里”。他嗯了一声,换了鞋走进厨房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红烧肉,蒸排骨,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蛋汤。他盛了一碗饭,坐在餐桌前扒拉了两口,嚼著嚼著突然觉得没胃口。
困。
困得眼皮发沉,筷子夹著的肉掉回碗里,他都没反应过来。他老婆在客厅喊了一声“你怎么了”,他含糊地回了一句“困了”,把碗往桌上一推,起身往臥室走。
“才几点就睡?你倒是去陪陪孩子。”老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,带著点不满。
他没理,进了臥室往床上一倒,连衣服都没脱,被子也没盖,就那么仰面躺著,眼皮撑不住了,沉下去。
意识掉进黑暗里,像被人拽了一把,直直往下坠。风声从耳边刮过,冷颼颼的,他伸手想抓什么,什么也抓不住。
再睁眼的时候,刘永强站在一条路上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田,田里麦子绿得发亮。空气里有股青草味,混著泥土的腥气。他认出来了,这是老家的路。
前面站著一个人。
年轻女人,扎著两条辫子,穿著红色外套,黑色裤子,脚上一双乾净的布鞋。她站在田埂上,背后是大片的麦地。
“老公。”她喊,声音脆生生的。
刘永强愣了一下。他认得这张脸。这是宋招娣,年轻时候刚嫁给他那会儿的宋招娣,脸蛋圆润,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嘴角往上翘。
他有点恍惚,多少年没见过这张脸了?宋招娣嫁给他时18岁,死的时候38。夫妻20年,这张脸在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就变的蜡黄,眼神不再明亮,带著点阴沉。
“老公,你过来呀。”她又喊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明明踩在土路上,脚下却软绵绵的。宋招娣还站在那里笑,脸还是那张脸,但笑容变了。嘴角往两边扯,扯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。
“你看看她。”她说完低头看自己怀里。
刘永强这才发现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。襁褓是碎花的,包著一个小小的脸,皱巴巴的,闭著眼。
“老七。”宋招娣声音还是脆生生的,但脸上的表情不动了,“你抱过吗?你没抱过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,没出声。
“你抱一下她,你从来没抱过她。你听,她想让爸爸抱她呢。”
她伸出手,把襁褓往他面前递。刘永强想往后退,退不动,脚下的土地变成了一张大嘴,死死把他咬住。他浑身发抖,颤颤巍巍伸出手,接过那个襁褓。轻的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怀里的孩子睁开眼,眼睛是黑的,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嘴张开了,没声音,但他知道她在喊,她在喊爸爸。
“你害死了我的孩子。”
刘永强猛地抬头,宋招娣的脸贴在他面前,近得能看见她脸上的毛孔。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往外凸,嘴角咧到下巴。
“你害死了我的孩子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,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带著风声,冷颼颼的。
宋招娣伸出手,掐住他的脖子。手指冰凉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里还抱著那个襁褓,襁褓空了,孩子没了。
画面碎了。
再睁眼的时候,他站在一条走廊上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白色的地砖。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。他认得这里,这是医院。走廊尽头是手术室,门关著,上面的灯亮著,红灯,写著“手术中”。
他站在门口,怀里又抱著一个孩子。孩子睡著了,小小的脸,皱巴巴的。他看手术室的门,门里面有人在喊,声音很闷,隔著一道墙,听不清喊什么。
刘永强记起来了,这是宋招娣给他生下儿子的那天,也是她死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