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头去看苦昼短,结果发现他也没听。没办法,我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予诺克斯女士。
好在对方没有令人失望。诺克斯不愧是经受过整整两个轮回纪祭司教育的存在,每一处措辞都恰到好处又留有余地,恐怕文明之神朝华来了,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毛头鬼伞听了也高兴,他捧起鹿花菌呈上的一根圆柱状、表面纹路天然且光滑的短棍,郑重交与诺克斯之手。
随即毛头鬼伞后退两步,方才在上面演戏的一群荧光蕈鱼贯而出,还不到美杜莎女士腰高的小蘑菇头围成一圈,伞盖下的小眼睛期待般仰望她,徒留诺克斯捧着短棍不知所措。
她求助般看向苦昼短和我,瘦高的毛头鬼伞在一边摇晃斗篷。
“请问,这是……”
不多时,又是两朵鹿花菌送入新的短棍。苦昼短道声谢拿起菌毯上的菌柄,富有节奏地往最前面几个小蘑菇头敲,让细小的孢子落进荧光蕈挂在伞盖底下的小袋子。
一颗蘑菇头举手欢呼,脑袋往苦昼短的腿上撞:“谢谢你们!”
其他被敲的蘑菇头也进行了一模一样的感谢仪式。
我也把属于自己的菌柄抓在手里,用了点小力气敲打荧光蕈的伞盖:“‘开伞’,毒菌林的习俗。小蘑菇们想证明自己长大成菇,就得寻找他们所认为值得尊敬的其他种族帮忙敲打伞盖,让没有用的孢子掉落,表示成年。在这之后,他们可以选择从事薪资更高、待遇更好的工作。美杜莎的祭司教育已经不会学这个了?”
“哦……我和姐姐接受教育的时代,毒菌林总是对外封闭。所以,我们的老师认为没有必要特意去学……嘿!”女士起初怕打坏伞盖没用力,结果一棍敲下去,才发现荧光蕈迷茫地看着她摸脑袋,孢子一点没出来。因而她使了点劲儿,见有成效才继续询问:“他们的父母呢?不会帮助孩子生活吗?”
此话一出,不止荧光蕈,就连毛头鬼伞也相当迷惑地看向她。
正巧苦昼短忙完,便放回短棍般的菌柄,解释:“对于真菌而言,由于出生便是自己努力从孢子生长,所以他们的社会关系中不存在‘父母’这种东西……你问这几个仪式用菌柄?它一般用无主菌丝压制而成,是专门用来为小蘑菇开伞的,不用担心。”
诺克斯反而更操心了:“‘无主的菌丝’指的是?”
“剩余部分都被分解殆尽,只留下菌丝的成员。”
“……那不就是死了吗?!”美杜莎女士差点把棍子扔出去,好在毛头鬼伞及时凑过去,礼貌扶住她。
“你的说法也没错。”虽然毛头鬼伞表示没关系,但苦昼短还是朝他表达了歉意,才继续道,“你不用觉得亵渎,这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——用死者的遗物帮小辈开启新的生活,在他们眼里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。”
“换句话说,”我接了话头,“生前没点地位的,都没资格被做成菌柄短棍。好啦,你不是想去看风景?这个时间,应该正好能赶上菌核圣地开放。上万菌民齐聚一堂送自身菌核入档的场景,可不是每天都有的。”
“哦……我想我还是有点难接受这个……嗯,好吧。我会试着理解的。”
美杜莎充满歉意地拍拍面前厚实的小蘑菇头,与我们一起跟上毛头鬼伞。我们在由菌毯和特种玻璃合成的地下脉道行走,一路见了不少各有特点的菌民。
在毒菌林,银耳跳水毒蝇伞摆摊是最常见的风景,然后是负责爆破的马勃菌和教导知识的竹荪,或许还有不属于真菌、但与子囊菌等共同生活的半透明水晶兰,最后才是毒菌林的只有一朵的墨汁鬼伞——鬼谣。
不知为何提前回来的墨汁鬼伞先生看看方向,问:“去菌核圣地?”
“是的,陛下。”毛头鬼伞立刻回答。
“好。”鬼谣没说什么,只把手里的方块抛给我,“我的菌核。小殿下帮我送过去吧。”
等等,你自己不去?
“忘生彼岸之上的事。有点麻烦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他弯下腰,戴着破洞手套的手掌放在我头顶:“那就……再请小殿下送完菌核后,替我对我的主人送上问候?”
“哦,好吧。”
你不说,我也会跟融骨提你的。
“嗯。”
又与毛头鬼伞说了些什么,确保对方一字不落记下,鬼谣才又对我们道:“毒菌林欢迎你们。下次再见,我亲自当导游。”
行了行了,客气什么。
不是还要忙?别耽误了。
“记得替我问好,几位。”
鬼谣消失在昏暗的空间裂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