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得及吗?
他想说来得及。他想说明天一早就去找苍立峰,把听到的一切都说出来。
但他又想起了宋金荣那张脸。那张脸在他面前永远是笑著的,拍著他的肩膀说“立德,你办事我放心”。可他知道,那张脸背后是什么。那些被他“处理”掉的工人,那些跪在办公室门口求情的人,那些拿了遣散费再也不敢回来的名字——每一个,他都记得。
如果他说出来,那些事都会翻出来。
他会坐牢。阿云会一个人带孩子。念峰才六个月,等他长大,他的爸爸在哪里?
他低下头,看著念峰的小脸。那张脸那么乾净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对不起,立峰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嘆息。
他把儿子轻轻放进摇篮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南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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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七日清晨六点,正在睡梦中的林薇被电话铃声惊醒。她穿著睡衣,趿著拖鞋,边走边咕噥:“谁呀,这么早……”
拿起电话,她还没开口,那头就传来苍立峰略带紧张的声音:“林薇,是我。实在不好意思,这么早打扰你。”
一听是苍立峰,林薇立马清醒了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哦,立峰啊,没事没事。你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这样的。昨天沈爷爷和周师父还问起天赐比赛的事。本来我想打车去接他们的,可工友们听说后也都要去,我打算陪他们坐公交车。沈爷爷和周师父那边,想拜託你帮忙接一下。打车费我来出,可……可以吗?”
“可以,当然可以。他们也是我的长辈,我去接应该的。我现在就去准备。”
掛了电话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,忽然笑了。
这么早打电话,还这么紧张——看来,他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。
苍立峰放下电话,心中喜悦。他站在工棚门口,看著远处那栋即將竣工的楼。晨光落在楼体上,镀了一层暖金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喃喃道:“还真是美好的一天啊!”然后,转身走向工友们的住处。
工友们早已换上了乾净衣服,兴奋得像过年。老张把那件的確良衬衫穿上了,领口系得紧紧的,不时用手扯一下。大周那颗光头在晨光里鋥亮,正咧著嘴跟人说话。
苍立峰看著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他忽然想起天赐小时候,在溪桥村的泥地里跌跌撞撞地跑,摔了从来不哭,爬起来继续跑。那个结巴的、瘦小的、被人欺负的孩子,明天就要站在省一级的擂台上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老李和小张站在门口,送他们出门。
小张笑著喊:“老大,多拍几张照片回来啊!我要看看老大的弟弟有多威风!”
“好。”苍立峰笑著应道。他走到小张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顶楼那批料,帮我盯紧了。”
“放心吧老大,我一会儿就上去转一圈。”小张拍拍胸脯。
老李没说话,只是朝苍立峰点了点头。
苍立峰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膀:“李叔,工地交给你了。”
老李“嗯”了一声。
苍立峰不再说话,他朝老李和小张挥挥手,转身大步走向工地大门。
老李站在原地,看著苍立峰的背影,看著那群说说笑笑的工友,看著他们走出工地大门,走向公交站。看著看著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
“李叔?你怎么了?”一旁的小张侧头看向他,突然问。
“没事。”老李鬆开手说,“你先上去,我抽根烟就来。”
小张应了一声,扛著工具往楼里走。老李靠在门柱上,掏出烟,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点了三下才点著。他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喷出来,在晨光里扭曲著上升,像什么脏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挤,却怎么也挤不乾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