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你把给缘一买的大包小包放在沙发上,严胜和无惨已经开始忙活了。严胜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袋子里拿出来,抖开,在缘一身上比划。
无惨在旁边看着,偶尔伸手拉一下领口,扯一下袖口,调整一下裤脚。两个人围着缘一转,像两个造型师在给一只头发蓬蓬的熊试衣服。缘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任由他们摆布。琥珀色的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,又从右边看到左边。他没有说“够了”,也没有说“谢谢”,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种在客厅里的树,他的叶子被人修剪着,他不觉得烦。
你看着这一幕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你的姐姐天照简直就是个天才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、考了好成绩被老师夸的天才,是那种能把一个穿着大红色羽织、踩着木屐、从没坐过飞机的日本战国古代武士,从高天原送到美国、让他顺利下飞机、没有被海关扣留、没有迷路、没有中途跳机的天才。你想象缘一在机场的样子,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和服,头发蓬蓬的,站在安检口。天照大概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给他培训。你想象天照教他的画面,她大概很有耐心,像教一只小熊。
她一直很有耐心,自从迷上日漫以后,她的耐心值直线上升。一部几百集的动画片她能从头看到尾,等更的时候从不催更,弹幕里骂人她从来不参与,她只是安静地等,安静地看,安静地在心里给自己喜欢的角色应援。这样的耐心用来教缘一,绰绰有余。
然后你想起了另一件事——童磨说过,他和缘一一直有联系。一百多年,从黄泉国到现在,一直电话联系。童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“我们经常打电话啊”,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你越想越不对劲,缘一根本就不会用手机啊。他连触屏是什么都不知道,连拨号键在哪里都找不到,连电话簿都不会翻,他怎么打电话?
你走到阳台上,拉上玻璃门,回望了一眼客厅——严胜正拿着一件深棕色的工装夹克在缘一身上比划,无惨认真考量缘一的穿着。三个人挤在沙发前,灯光暖黄。你拨通了童磨的电话。响了没几声就接了,童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带着他特有的、甜腻腻的、像裹了一层蜜的语气:“夫人——晚上好啊,想我了吗?”
“童磨,我问你个事。”你靠在阳台栏杆上,夜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。“缘一,他根本不会用手机。你之前和我说,你们电话联系。他怎么给你打电话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童磨笑了。不是那种“呜哇”的大笑,是那种“夫人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”的、得意的、又带着一丝“我就知道你会问”的笑意。“夫人,这你就不懂了吧。天照大人有很多宅邸,有现代的,有古代的。现代的她住,古代的给缘一住。她看缘一从黄泉国回来以后很想我——很想我们,很想你,很想黑死牟前辈。”
他又开始跑火车了,但你没有打断他,“她就特地给缘一拉了条电话线,安了座机。就是那种老式的,拨盘的,有听筒有底座,线很长,可以拉到廊下。缘一想我了,随时可以用座机给我打电话。”
你握着手机,夜风吹着你的脸。
你想象那个画面,高天原的古代宅邸,缘一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部老式拨盘电话机。他把手指伸进拨盘孔里,一个一个地拨号。天照教过他,大概教了很多遍。他拨得很慢,每个数字都要确认好几遍。拨完以后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,等童磨接。
童磨接了,他就说“是我”。童磨说“我知道”。然后他们就没有话说了,沉默很久,童磨开始说话。他什么都讲,讲他今天吃了什么,去了哪里,买了什么限定版的零食。缘一听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有时候童磨讲着讲着,电话那头就没有声音了。童磨以为信号断了,叫了几声“缘一?缘一?”,过了一会儿才听见缘一的声音——“在听,刚才有只蜻蜓停在了电话线上,在看它。”
你握着手机,没有打断童磨的话。你的姐姐不是普通的二次元宅女,她聪明、善良、细心,她把缘一当作一只小熊来养。怕他无聊,就给他安了座机,教他打电话。怕他记不住号码,就把童磨的号码写在一张纸上贴在电话旁边。怕他一个人待着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,就让他打电话。打给童磨,打给任何人,只要他能说说话,只要他不再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云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她是天照大神,她的光不只照在高天原,也照在缘一身上,照了很久。
童磨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:“……夫人,你不知道,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拨号拨了很久。拨错了,又拨,又错了,又拨。我在这头等了快二十分钟,终于通了。他说‘童磨’。我说‘你拨了这么久,是不是拨错了?’他说‘嗯,拨了好几次。第一次拨成天照大人的号码了,天照大人接起来说“你打错了”,挂了。第二次拨成你的号码,少拨了一位,是空号。第三次拨对了。’我说‘那你怎么不说?’他说‘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听到了,就挂了。’他真的挂了,我还没反应过来,电话里就嘟嘟嘟了。”
你站在阳台上,夜风吹着你的脸。你想起缘一小时候在继国家的廊下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说出来的话永远比心里想的少,他不会说“我想你了”,他说“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”。他不会说“我很孤独”,他坐在廊下看云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他不会说“我需要你”,他会在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接起来说“是我”。
他是这样的人,从前是,现在也是。
你在电话这头听了一会儿,开口了:“童磨,你去高天原一趟。”
“嗯?现在?”
“不是现在,最近去一趟。我们明天给他买一个最新的iphone,你教会他。他以后要来美国找我们,总是打座机不方便。你教会他用手机,会接打电话就行,其他的慢慢学。你教不会就去问天照,天照教不会就去找别人。总之你要教会他。他以后要和我们常联系。”
童磨在电话那头听了好久,“夫人,你放心,我一定教会他。教不会我不回东京了。”
“那你就住高天原吧。”
“夫人你好狠的心。”
“你教的会,我给就你寄限定版夏威夷巧克力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挂了电话。你把手机握在手里,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凉了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。客厅里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,严胜在说“这件你穿好看”,无惨在说“这件也留着”,缘一在说“太多了”。
你拉开门走进去。严胜正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往缘一头上套,缘一的头发被毛衣蹭得更乱了,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、毛发蓬松的、巨大的狗熊。无惨在旁边把那些不合适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准备退掉,叠得很整齐,和他在家叠白衬衫一样。你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缘一看见你回来了,从毛衣领口里探出头来,被静电电了一下,头发炸开了。
“老师,电话打完了?”他问。
你看着他那头炸开的卷发,笑了,“打完了。童磨说,要教你用手机。”
缘一眨了眨眼,“我有手机。天照大人给买了,还没学会用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个东西,很小,没有线,不知道拿在手里怎么办。”
你靠在沙发上笑出了声。你想起童磨说的那些话,想起缘一第一次拨电话拨了二十分钟,想起他发过来的消息只有标点符号。你想起天照在缘一电话旁边贴的那张纸,上面写着童磨的号码,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天照自己的字。她不写和歌很多年了,现在满脑子都是日漫台词和弹幕用语,电话号码写歪了很正常。
严胜从衣堆里抬起头来。“缘一,手机,我教你。”声音沉稳,像他做任何事一样认真。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,走到缘一面前。他打开通讯录,指着屏幕上的名字,“这是老师,这是无惨大人,这是童磨,这是我。你记住这些名字,想打给谁,就点一下名字,再点这个绿色的按钮。不用拨号,不用转盘,点一下就行。”
缘一接过严胜的手机,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。他伸出食指,在“老师”上点了一下,又点了绿色的按钮。你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,你拿起来,屏幕上显示“严胜来电”。
你接起来,“喂。”缘一拿着严胜的手机贴在耳边,听见你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里传出来。他看了你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,“老师,你的声音,从两个地方出来了。”
你笑了。严胜从他手里把手机拿回来挂了电话,又递给他,“再试一次,打给无惨大人。”缘一点了“无惨大人”,点了绿色按钮。
无惨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,无惨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接通了。“喂。”声音低沉平稳。缘一拿着严胜的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无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他又看了看无惨,无惨坐在沙发上也在看手机。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两米,但声音从手机里走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