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,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,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。
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,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,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。
他看着,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。
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,她目不斜视,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,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,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。
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,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你知道舒羽吗?”她突然开口,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。
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她是本地人,茂县最骄傲的女儿。”
贺珩沉默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——
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,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,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,全家被屠,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。
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,明明就要逃出生天,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,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。
“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,他是这群人的老大,带头参的军。”
“那个人叫云帆……舒羽的未婚夫。
“还有春生……
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,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:
“现在,他们都在这里了。”
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句轻描淡写的“总要有人牺牲”在他脑海里翻覆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所以,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。”
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,“你要为他们报仇。”
“这不是答案。”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,“是因由。”
贺珩一怔:“因由?”
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才转过身。
这是她这么久以来,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:
“是你问我,为何要与你为敌,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。”
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,神情平静无波。
“这里躺着的,是人。是三百二十七个,和我一样,曾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“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,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……轻描淡写地称作’代价‘。”
贺珩看着她的眼睛,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,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,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——
“我见过太多’大局为重‘。”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,“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,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若这世道的运转,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……”
她语气渐沉,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:
“那我便不要这世道。”
她的尾音虽轻,却如一片羽毛,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。
然后,将其压断。
“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’牺牲‘讨个公道?”
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,“就为了这个,你宁可依附顾明泽,折尽一身傲骨?”
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,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:
“顾清澄!睁开眼看看你自己……你是个刺客!你手上沾的血,难道就比谁少吗?!”
“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,唯独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