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瞬间,阿念侧转身体,抓住马辔头,咬牙向路边牵引。发疯的马力气大得可怕,她几乎拽不住,脑海忽地闪过灵光,下一刻便不假思索地拍在了马的脖颈上。
也不知道穴位有没有找对,总之这马趔趄着转弯,向前冲了七八丈,力竭停止。
场面转危为安。阿念喘着气站在路中间,抬手抹掉脸颊沾染的颜色。四周鸦雀无声,而后接连响起喝彩声。
“好!好!”
所以他跪下去,钻进她的裙子。半晌过后,宁念戈腿酸得不想站,将热烘烘的脑袋推出来。枯荣便抱起她,走了两步,将人压在墙角衣柜上,扯了束腰,向前深深送去。
木制柜门被压得吱呀作响。
狭窄缝隙漏进微光。
躲在衣柜里的季随春,抱着一卷旧书,愣愣地目视前方。细弱的光亮映在他脸上,仿佛一把刀,将他整个儿切成了两半。
第120章早已离心
这景象并不能称之为美。
如果美是完整,温润,洁净,体面,那柜门缝隙所见的一切,绝无可能与美沾边。
交叠的身躯是颜色斑斓的画。亮色的是伤疤,凹凸的是残缺肌肤,紧绷扭曲的肩背蕴着蓬勃的力气,湿黏的汗蒙住短促的呼吸。所有的所有糅杂在一起,融化成模糊的光影。而这光影又幻化为摘星台高悬的铜灯,来来回回地摇曳着,发出让人心颤的震鸣。
“你不是我的下堂妻么?好声好气夸夸我,不然就别上堂了。”
枯荣立即改口:“阿念聪慧勤奋,日进千里,是人间难得的英才!”
他这张嘴还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正经话来。阿念觉着好怪,嘴角弯一弯,面前的少年郎便凑过来,追着亲了一口。
“我们还要练么?你还想不想练?”他问。
阿念反问:“你知道我为何来此?”
“自然是为了找我。”枯荣道,“我对你有用,可我无法去找你,只能你来找我。”
天地昏暗,看不到彼此表情。
阿念双手拢住枯荣的脸,仔仔细细摸了一遍,才道:“我喜欢你这模样。”
如何不喜欢呢?
在她所认识的男子之中,他最简单。不会算计她,也不会怪罪她。最最重要的是,他的确很有用,而且他愿意为她所用。
“我还要练。你把你会的都教给我。”阿念说,“我不怕吃苦,你也不必怕伤到我。”
“我才不怕伤到你。”枯荣语气活泼,“我给你弄出几条血道子,就给自己还几条,保证位置深浅一模一样。这叫夫妻共患难,同吃苦,和生同衾死同穴也差不多的。”
哪里差不多,差太多了好么?
阿念抬手就亮了刀刃。
听雨轩的偏僻一隅成了厮杀的生死场,每一处模糊阴暗的犄角旮旯都是藏身与偷袭的好地方。为了不惊扰沉睡之人,他们必须放轻步伐,屏息敛声,动作要更快,眼睛要更尖锐。
骨头相撞会发出闷重哀鸣。
刀刃割开衣襟,却不会有什么动静。
鞋底踩烂杂草,脊背滚过土石,细碎的血雾飘在空中。
在黎明降临之前,精疲力竭的阿念按住枯荣,两人在草堆里滚了几圈。她该走了,回到云山去。可枯荣说:“你要不要听我唱曲儿?听完再走。”
阿念不理解这是什么怪癖。她伏在他身上,汗湿的脑袋贴着胸膛,能听见血肉白骨包裹的怦怦声。少年郎的哼唱自胸腔传入耳道,低微但轻快,让人想到早春的日光,午间的风。
“宿昔不梳头,丝发被两肩。”他唱的是女词,“……婉伸郎膝上,何处不可怜。”
阿念半阖着眼,听枯荣唱了两遍。
听完了,问:“哪里学来的?”
“我师姐以前常常唱。也教我们这些地牢的弟弟妹妹们唱。她说,等我们长大些,总要学的,毕竟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任务,总得多学些本事,以防不时之需。”
枯荣仰面望着上空。这个晚上终究没有下雨,阴云逐渐飘散,西斜的明月露出真容。
“后来她奉命去偷顾楚的密信,被顾楚发现,就这么死了。死了以后,我才知道,那段日子她潜伏在顾楚身边,扮的是伶人,她唱曲儿,是因为顾楚喜欢听。可是顾楚喜欢的是曲子,谁唱都一样,她分不清,死都分不清。”
“情爱能杀人。阿念,以后你会不会像顾楚一样,也剜了我的心?”
躺在草堆里的枯荣噙着笑,狐狸眼亮得出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