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的夏天,周景熙永远不会忘记。
那一年的七月热得邪门,太阳像一只扣在头顶上的火盆,把大地烤得发白。田里的水烫手,稻子的叶子捲成了筒,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,一声比一声短,像是嗓子冒了烟。石桥村的人们躲在屋里摇蒲扇,连狗都趴在门槛上伸著舌头喘气,懒得叫一声。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,高考成绩下来了。
周景熙是在镇上的学校看到成绩的。他骑了十五里路的自行车,顶著毒辣的日头,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教导处的门口贴著一张大红纸,上面写著上线学生的名单。他挤进人群,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,看了三遍,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他又去看成绩单。语文:98分。数学:62分。英语:55分。政治:71分。歷史:68分。地理:63分。总分:417分。
当年hun省文科大专录取线:435分。本科录取线:470分。
差18分。
周景熙站在那张成绩单前,站了很久。417分,这是他用一年的时间换来的。从高二期末的264分到现在的417分,他整整提高了一百多分。他把所有的閒书都锁进了课桌里,把蒋琪的笔记本翻烂了,把英语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,把数学题做了一本又一本。他在煤油灯下熬过了无数个夜晚,眼睛近视了,背驼了,手指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
但还不够。还差18分。
18分,不过是一道数学大题、几道英语选择题的差距。但这18分,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,把他和大学、和所有关於未来的想像,隔在了两岸。
他没有哭。他站在那张成绩单前,面无表情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还立著,里面已经空了。旁边有同学在哭,有喜极而泣的,有伤心欲绝的。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,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——417,417,417。
回村的路上,他骑得很慢。太阳晒在他后背上,火辣辣的疼,但他没有感觉。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怎么跟父亲说。父亲不识字,但他看得懂分数。417分,435分,这两个数字他是认得的。他还能记得去年中考时,父亲把成绩单叠好塞进口袋里的样子,记得父亲说“考上了就去读,砸锅卖铁也要供”时的语气。三年了,父亲卖了牛,省了吃,穿了旧,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他身上。现在他拿什么还给父亲?
他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停了车,坐了很久。大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,像是在问他: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著村子上空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在晚风里飘散,最后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他想起了一年前,蒋田园从这里出发去当兵的时候,全村人都来送他。蒋田园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,胸前戴著一朵大红花,站在大樟树下,意气风发。那时候他说:“景熙,好好考,考上大学,我在部队里等你来信。”现在他怎么跟蒋田园说?说我没考上?说我还差18分?
他想起了一年前,周日乐从这里出发去师范报到的时候,也是意气风发。周日乐说:“普高是起点,不是终点。你还在起点,你还有无数的可能。”现在他的起点变成了终点。三年的高中,三年的苦读,三年的期望,在这一刻全部归零。
他想起了李觉。李觉说:“替我读下去。”他读完了初中,读完了高中,但最终没有读进大学。他对得起李觉吗?对得起父亲卖掉的那头牛吗?对得起母亲手上的裂口吗?
天快黑的时候,他站起来,推著自行车往家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看见堂屋里的灯亮著。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,在窗户上投下昏黄的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自行车靠在墙上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周德厚坐在堂屋的桌前,面前摆著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。他没有吃,就那么坐著,看著门口。看见周景熙进来,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他手里攥著的那张成绩单上。
“考了多少?”周德厚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田里的水放了没有。
周景熙把成绩单递过去。“417分。大专线435,差18分。”
周德厚接过成绩单,低头看著。他不识字,但他看得懂分数。417,435,这两个数字他是认得的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周景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。
然后,周德厚做了一个让周景熙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他把成绩单叠好,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上衣口袋里。跟三年前中考时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,把桌上的稀饭推到周景熙面前。
“爸,我没考上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周德厚的声音重了一些,但不是发火,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“吃了饭再说。”
周景熙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稀饭。稀饭是凉的,红薯很甜,但他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他低著头,一口一口地喝,不敢看父亲的眼睛。
刘桂兰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端著一碗炒青菜。她把菜放在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在旁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显然已经哭过了,但脸上没有泪痕,大概是在灶房里擦掉了。
“景熙,”她说,“別难过。差得不多,要不……再復读一年?”
“不復读了。”周景熙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刘桂兰愣住了。周德厚也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不復读了?”周德厚问。
“不復读了。”周景熙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著父亲。“爸,三年了,你卖了牛,省了吃,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我身上。我不是读书的料,我尽了全力,但就是差那么一点。我不想再让你为难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