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回棠家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林韵离开后,我试图站起来,膝盖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随即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。额角的伤也突突地跳着疼,身体冷得发颤。高烧来得迅猛而无声,很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。视野模糊前,我只记得自己扶着积满灰尘的书架,慢慢滑倒在地,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再次恢复感知时,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,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,只有破碎的光影在黑暗中晃动。
混乱的梦境像潮水般涌来,反复冲刷着残存的意识。
林韵。
全是林韵。
雨夜车窗后抬头望来时,那双带着疏离与探究的漆黑眼眸。
阁楼琴房月光下,她指尖抚过琴键,弹奏出哀婉破碎的调子,回头问我“你会怕我吗”时,眼底那片近乎自毁的平静与疯狂。
玻璃栈桥上,她将糖纸星星手链放入我掌心,笑容干净明亮,说“今天的惊喜是给你的”。
舞台上,她撕去黑纱,沐浴在金光中,目光穿越人海锁定我,无声宣告“我的光”。
黑暗的器材室,她指尖带着亮片和橘子甜香,抵住我的唇,气息滚烫地问“要尝尝吗”。
废弃书店的晨光里,她读完那封荆棘玫瑰的来信,眼神空洞死寂,最后转身离去时,那道决绝而孤独、仿佛随时会碎裂在风里的背影……
每一个画面都异常清晰,又都支离破碎,混杂着橘子糖的甜、铁锈的血腥、灰尘的窒息和雨水的冰冷。
这些影像反复交错、重叠、撕扯,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和一句轻如叹息的“保重”。
我在那声“保重”中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刺目的白光让我瞬间眯起眼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周围。是医院的单人病房,干净,整洁,冰冷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透明的药水正一滴一滴流入血管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棠夫人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香槟色套装,妆容精致,一丝不苟,连发髻都纹丝不乱。手里捧着一本财经杂志,似乎看得很专注。听到动静,她合上杂志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担忧与关怀的完美笑容。
“小信,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温柔悦耳,仿佛我只是一次普通的生病住院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棠夫人立刻体贴地端起旁边柜子上的水杯,插上吸管,递到我唇边。“慢点喝,你昏睡了三天,烧才刚退。”
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我看着她无懈可击的笑容,那笑容背后,是福尔摩斯书店里冰冷的证据,是那封字字泣血的“忏悔信”,是林韵空洞绝望的眼神。
“妈……林韵呢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棠夫人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更加温柔,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:“韵韵?那孩子……唉,可能是家里最近事情多,压力太大,一时想不开,离家出走了。我们也正在找她呢。你这孩子也是,怎么大晚上跑到那种地方去了?还受了这么重的伤,可把妈妈吓坏了。”
离家出走?压力太大?
轻描淡写,四两拨千斤。将所有惊心动魄的真相、生死逃亡、残酷背叛,都归结为少女的“一时想不开”。
而对我为何出现在废弃书店、为何受伤,她只用一句“可把妈妈吓坏了”的关怀带过,绝口不提追问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也无比疲惫。
系统早已寂灭,我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“剧本”。面对这个心思深沉、演技精湛的养母,任何追问和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戒备和……处理。
我垂下眼睫,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,低声道:“我……记不清了,好像迷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