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并未大亮,只是灰蒙蒙的晨雾取代了深沉的夜色,透过高处的气窗渗入废弃书店,给堆积的尘埃和蛛网镀上一层冰冷的铅灰色。
我是被颈窝处细微的蠕动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惊醒的。
林韵醒了。
她先是一僵,似乎瞬间从深眠切换到高度警戒状态,身体绷紧。随即,她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近乎依偎的姿势靠在我怀里,脑袋枕着我的肩膀,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。
她猛地弹开,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,一下子坐直了身体,背对着我。晨光勾勒出她僵直的背影和瞬间通红的耳尖。
“……早。”她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没有回头。
“早。”我应道,动了动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肩膀。
她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脸上强装的镇定掩不住眼底的窘迫和一丝残留的睡意,但当她目光落在我被晨光照得更清晰的、包扎粗糙的伤口时,那点窘迫立刻被担忧取代。
“伤口怎么样?疼得厉害吗?”她凑近,眉头紧锁,伸手想碰又不敢碰,指尖悬在半空。
“还好。”我实话实说,疼痛感因为休息而缓解了一些,但依旧存在。
她抿了抿唇,没再多问,起身开始在书店里翻找。动作不再像昨夜那样带着虚张声势的强势,而是恢复了精准和效率。很快,她在柜台后面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里,找到了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包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,虽然早已过期,但在此时无异于珍宝。
她拧开一瓶水,先递给我,自己才拿起另一瓶,仰头灌了几口,水流顺着她苍白的脖颈滑下,没入衣领。喝水的姿势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渴求,却依旧不难看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她将饼干拆开递过来,自己却没立刻吃,而是再次检查了书店的门窗,确认安全,然后目光重新投向了书店深处——那扇昨夜我们就注意到的、印有烟斗与放大镜轮廓的厚重铁门。
“F。H。……”她低声念道,眼神锐利起来,“得进去看看。”
“一起。”我想站起来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她立刻否决,语气斩钉截铁,“里面情况不明,你腿上有伤,行动不便。我去探路,确认安全你再过来。”她的理由充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,昨夜那个需要我“保护”的假象早已荡然无存。
我没再坚持。现在的我,确实是个累赘。
林韵将剩下的水和饼干放在我手边,又从背包里(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背出来的)拿出一把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、但保养得不错的瑞士军刀,塞进自己口袋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扇铁门走去。
铁门看起来异常沉重,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,但在门把手下方,有一个不起眼的、老式的机械密码盘,旁边刻着一行模糊的、几乎被磨平的拉丁文。
林韵凑近,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,费力地辨认着。
“Veritasinvino,sedinlibrismagis。”她缓缓念出,声音在空旷的书店里带着回音,“酒中有真理,但书中更多。”这是句常见的拉丁谚语,但刻在这里,显然是密码提示。
密码盘是六位数字。
林韵尝试了书店可能成立的年份、福尔摩斯的生卒年份、甚至“F。H。”的字母序号转换,密码盘发出沉闷的、代表错误的“咔哒”声。
她并不气馁,又尝试了0719(报告日期),依然错误。
XR23?字母数字混合,无法直接输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晨光渐亮,外面街道开始传来隐约的车声和人声。危险并未远离,我们随时可能暴露。
林韵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抿得更紧。她盯着那行拉丁文,眼神焦灼,手指无意识地在密码盘上敲击着。
“书中更多……书中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目光扫过书店里堆积如山的蒙尘书籍。
忽然,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快步走向书店另一侧墙角,那里堆放着大量被白蚁蛀蚀、受潮霉烂严重的旧书,几乎成了一座散发异味的小山。她不顾肮脏,蹲下身,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检那些腐朽的书页,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。
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,纤细却执拗,在尘埃和霉斑中翻找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