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笑回到侍郎府时,太阳才下去,天光半明半暗。
他自廊下缓步向内院去,走着走着,肩背忽然轻轻一耸,又慌忙绷直,没走两步,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。
归明本是要去送文书的,正巧碰上了他,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,“你从刚跨过廊下就一直在抖,抖什么?羊癫风犯了?”
金笑本还强忍着,被归明这么一问,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,压低了声音。
“今日我去送吉礼,按规矩,出嫁的那位亓小娘子本不该露面的。”金笑声音压得更低,“谁曾想,她竟就在那屏风后面,悄悄往外看呢。”
归明问,“你瞧见了?”
“没瞧见。”金笑摇了摇头,“是听见的,我和那江夫人原先在正厅说话,说到一半,屏风后头忽然窸窸窣窣的,应是衣裳蹭着地面的声音。”
金笑久历江湖,耳力极准,向来百无一失,断然不会听错,归明不疑有他,但还是问道,“许是亓府的丫鬟?”
“丫鬟?归明,你倒还真蠢,丫鬟能有那胆子?江夫人那般遮掩,我看这后头躲着的,准是那亓小娘子没错。”
“皆道亓家溺爱幼女以至无度,今日看来,确实不假。”
归明没接话,轻轻叹了口气。亓小娘子的名声,京中何人不知,何人不晓,可这偏又是皇帝赐的婚,纵那亓春眠再如何行事乖张,放诞无忌,又能如何。
“罢了,不说这些。”金笑看向他手中的一叠文书,“是要去书房吗?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归明轻轻颔首,和他一道往书房去。
书房在府邸的最东边,穿过两道月门,再绕一片竹林,走过回廊,回廊最深处就是书房了。
金笑一边走一边还在絮叨,“要我说,待那亓小娘子进了门,往后咱们府上可要热闹喽。”
归明心中本就不快,听他这么说,情绪瞬时翻涌上来,下意识反驳,声音大了几分。
“哪里热闹了,那娘子向来泼辣,整日斗鸡走狗、辱笑旁人,横行霸道惯了,动辄苛待下人,全无半分纲常体统。等她真来了,你我有得受了!”
金笑没回他,脚步顿了一下,立时拉了一下归明,归明反应过来,抬头望去。
走廊尽头,亭角微斜。
李持砚就立在那里,负着手,皓衣临风,周身似覆着一层薄雪,气息冷冽逼人。
二人都不敢动了。
李持砚转过身,朝他们那看了一眼,就只一眼,说了一句“进来”,而后收回目光,慢慢走回书房去了。
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书房之内,竹影横斜,檀烟缭绕。
李持砚坐在书案后头,手里拿着一卷书指尖轻捻书页,抬起头来,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文书放下。”他说。
归明应了一声,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书案边上,又退到金笑身边,大气也不敢出。
李持砚翻了翻那些文书,神容清冷淡漠,过了一会儿才说。
“传闻亓小娘子最喜收藏人物图卷,归明,你去挑几幅意趣生动的,好生装帧,遣人送至她府中。”
话说完,又低下头去,继续翻那些文书,面上静然,但心中不平。
他此前登门拜谒御史中丞江驹,心中本有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