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澜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脚步,猜测走出去多远,但是让他气馁的是,他走错了很多路,转了好几次方向,现在并不能确认自己的走向是对的,如果走反了,就要花费很大的功夫再倒回来了。
这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,他也没有办法问路,只能慢吞吞地往外走去。
最高层的玻璃窗边,米拉心急如焚,她看着简澜被路面凸起的石块绊倒,重重地摔向地面,顿时坐不住了,“希尔德!”她高声道:“他现在是个盲人!”
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激烈,她放缓了一些,带着乞求道:“别这么对他。”
所有人都在看着简澜狼狈不堪地走出去,其中还有不少从前认识他的人,正在低声谈论着他,安在明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在见到简澜第二次摔倒在沙坑里的时候,他毫不犹豫走了出去。
简澜撑着地面爬起来,有点茫然地站在原地,他脚上的鞋子不知道摔哪里去了,身上单薄的病服也破了好几个口子,他擦了擦额头上留下的血,咬咬唇,继续向前走去。
光裸的脚踩在尖锐的沙石上,简澜皱了皱眉,他的脚踝好像扭伤了,他心里叹了口气,没有视力果然还是太麻烦了,要是戚则还在……
戚则……
想到生死不明的男人,简澜忽然有些喘不过气,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,这让他很无措,这种痛苦的感觉,究竟是什么?
好像自从和戚则待在一起之后,他越变越脆弱,总是习惯性地去找戚则,他还在他身边的时候,简澜就算看不见也敢四处走动,因为就算是摔倒,戚则也会很快到他身边,而他不在了之后,他就变成这样小心翼翼了。
太过依赖一个人就是这样,冷暖苦痛都会被忽视掉,而他离开之后,这些感受又会变得十分鲜明。
简澜试着往前走了两步,戈壁滩上的裸石尖锐异常,脚底很快被割伤,小伤口密密麻麻地渗出血,和泥土沙子掺在一起,走一步就留下一个脚印。
忽然,他被一只手拦住,简澜条件反射地向后一大步,重重地踩在石头上。
“唔……”他眉头一皱,满脸戒备,“你是谁?”
“别去了。”安在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目光几乎要渗出血来,简队……简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,他应该要永远站在最高处,俯视着所有人,被别人拥簇,被别人保护,而不是现在这样,为了一个男人,浑身是伤,光着脚一路泥泞从医疗中心走出去。
“别去了,简队。”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,简澜终于听出了他的声音,他垂眸绕过安在明,道:“别拦我,如果你还想再打一次的话。”
安在明不管不顾地拉住他的手臂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话来,“他对你就那么重要?!”
“从这里走出去有几十公里,回到中立区还有上百公里,你一个瞎子,怎么走回去?!”
“这和你无关。”简澜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。
安在明站在原地,简澜略过他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石上,戈壁滩上的大风吹得呼呼作响,安在明失去了所有辩驳的力气,他转过身看着简澜的踉跄的身影,道:“简队,你会后悔的……”
他不是在说气话,事情到了今天这步田地,怨不得简澜,他只是在心疼他,如果他一辈子也不知道真相,生活在这场梦境里,也许也不错。
但是偏偏戚则没有真心对他,他偏要恢复记忆,偏要想起对简澜的所有恨意,偏要亲手葬送简澜的幻想。
凭什么?这些日子安在明无数次后悔,没有参与到围剿戚则的队伍里,他就应该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他,让简澜下半生生活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,也好过亲眼见到日后的戚则。
“希尔德……”米拉贴在玻璃窗边,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简澜消瘦单薄的身体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执拗地向前走,他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已经引得一些小动物蠢蠢欲动了起来,天空之上已飞来几只秃鹫,盘旋了几圈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土地危机中诞生的动物要凶残嗜血得多,有限的食物和水源都被人类占去,于是进化出来的凶残个体开始狩猎人类。
这种落单的虚弱肉体,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顿美味了。
“他走不出去的。”米拉摇摇头,眼睛直直地望着希尔德。
别那么狠心对他……
简澜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然后迅速站稳,刚刚路面上有一块金属残片,夹杂着石头里,他毫不知情踩了上去,血液飞溅,饶是以简澜的忍耐性,都疼得头脑空白了一瞬。
他面色苍白地抬起头,没有管扎在脚底的铁片,试探性地摸了摸旁边,果然让他摸到一根竖立的杆子。
是路牌,简澜如释重负,虽然这块路牌很破烂,但是他依旧摸到了它的形状,指向前方的箭头,这代表着他走对了。
希尔德抱着手臂,站在玻璃窗边,沉沉地看着简澜,在见到他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条显眼的红色血线的时候,她“嘭”一声捶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