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外,太子静静伫立。
弟弟带着哭腔的声声控诉透过厚重的殿门梁宇传出来,如同一粒滚落深潭的石子,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荡出阵阵涟漪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时教他的还不是古太傅,是另一位先生。
那位先生年轻时游历过山河,年过三十才走上科举这条路,进入仕途。
他总爱同自己讲宫外的趣事,讲自己翻过高山、踏遍江河的那些游历见闻,也会细细说来百姓的日常生计,讲田垄间的粮食是如何生根、抽芽,直至成熟归仓。
那位先生还给他推荐过一些书,说很有意思,殿下闲时可以读读。
太子真去读了,实在好奇书里说的一粒稻米种下去,竟能长出粮食,最后变成碗里的米饭。
于是,他悄悄托人弄来几粒带着壳的稻米,在殿里寻了个不显眼的白瓷瓶,学着书中讲述的那样,亲自将那稻种埋下,每日小心浇水,期盼着它发芽。
可没等那嫩芽破土,便被身边服侍的嬷嬷发现了。
那嬷嬷从白瓷瓶中倒出泥土,大惊失色,几乎要跪下来:“殿下!万万使不得!您是何等金贵的身子,怎可亲自摆弄这些泥巴种子?”
“要是舅爷,陛下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。”
后面的事太子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那位给他推荐书的那位先生不在上书房了。
再后来,换成了如今这位严苛的古太傅。太子知道,他是舅舅举荐的。
古太傅才学自然是好的,更是严厉的,当太子背完那些艰涩的文章,有时也能得到太傅的“尚可”。可却再也不会有人像先前那位先生那样,问他读懂了没有?喜不喜欢?
他也渐渐不再看那些“无用”的杂书。
对于舅舅,有时候太子心情很复杂。
舅舅会仔细询问他的功课,打探父皇对他的态度,反复叮嘱他谨言慎行,巩固储位。
自古以来都是舅舅帮外甥争皇位,他们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,但太子却觉得舅舅有时候离他很远。
有一年,京畿闹了蝗灾。他隐约听到有别人低声议论,说哪里又饿死了多少灾民。
他心头沉甸甸的,跑去问舅舅。
舅舅拍着他的肩,对他语重心长道:“楚熙,你要记住,你是未来的皇帝。你要懂得百姓疾苦,要心怀天下。”
然后呢,然后便没有然后了。
舅舅让他好好读书,得父皇喜欢,叫他不必操心,说这些事自有人去料理。
太子记得当时自己面对着舅舅殷切的眼睛,却望向他身后窗外的重重宫阙。
是啊,他是太子,是未来的皇帝、百姓们的君父,要知道百姓的疾苦,应当心怀天下。
可是,一个自出生起便在这金玉牢笼里,从未见过真正土地、不知一粒米得来是怎样艰辛的天潢贵胄,该如何去懂得那些遥远的“百姓疾苦”?
但他也懂得很多了。
就像太子终于知道,那生长在田野里的稻苗,淋浴的是天地间的雨露,又怎能在名贵的瓷瓶中生长。
太子觉得自己,就像幼年时亲手种下,却未能破土便被扼杀的那株秧苗。
他明白自己是太子,未来需要担起江山社稷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