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早已成竹在胸,部署道:“仪郡王永璇接手吏部;成亲王永瑆入主军机处,总理户部、兼管三库,帮助朕处理军机大事;定亲王绵恩担任步军统领,兼管火器营、建锐营,总管京城的卫戍与防务。和珅府中的一千多名亲兵,由定亲王绵恩马上调离,并审查步军统领衙门的将官和皇宫的侍卫、太监,防止与和珅勾结串通,切断和珅与外界的任何联系。”
三人见嘉庆谋划如此详细,又惊又喜,看来嘉庆心中早早谋划好了,此刻的嘉庆,与他们平素感受到的,有天壤之别。三人欣喜领命。
嘉庆思考了一下,道:“绵恩,宫中侍卫你要负责清查审理,不能留有和珅的人,否则祸起萧墙,朕等皆有性命之危。此事只能成功,不许失败,失败就意味着大清江山拱手送人了。”
绵恩道:“遵旨,必仔细清查。”
永璇道:“皇上布置周密,此事必然成功。只不过此事,也要依靠朝中大臣,朝中有许多大臣与和珅有牵连,我们也要安排可靠的大臣安顿朝廷。”
嘉庆道:“这个朕已经想过了。可惜阿桂已经去世,否则由他牵头再合适不过。幸好朝中还有一些可靠之臣,董诰、王杰向来与和珅保持距离,是可靠之人,可惜董诰在家守孝,王杰已经辞职回乡,朱珪远在安徽。朕已经下密旨,叫他们三人火速进京。现在京中刘墉虽与和珅表面亲近,但两人貌合神离,只有刘墉暂时可用。其他大臣我会做一番调整。”
当天晚上,嘉庆就对朝臣进行调整,提拔了一批信得过的官员,将庆桂等人调入军机处。
一切准备就绪,趁着和珅还在守灵,次日嘉庆突然公开下达诏书,谴责正在镇压白莲教的官员欺瞒朝廷,冒功请赏,营私舞弊。
这一块小小石头,掉进水里,激起千层浪。太上皇刚驾崩,在仔细观察风向的官员,很快就闻出味道:镇压白莲教的军官,多是和珅、福长安保举的,有的就是和琳生前的老部下,按照派系划分,属于“和党”。这份诏书表明了一个事实,皇上将要执行的方针并非与和珅合作共谋,而是开始向和珅发难。
御史广兴、给事中广泰最先看到嘉庆的诏书,二人商议,这是皇上暗示大臣揭发和珅、立功的大好机会。二人商议之后,写奏折分别弹劾和珅私藏禁物、把持朝政、贪污受贿等种种罪行。两人写得酣畅,完事之后,突然又疑惑起来:自己只是观察到风向,但具体是不是这样,还没有确切的论证。之前嘉庆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反对和珅,前阵子朱珪弹劾和珅,嘉庆还下旨表示和珅乃国之重臣,会不会自己会错意了?这可是生死大事,倘若猜错皇上的意思,恐怕性命难保。两人越想思虑越多,于是藏起奏折,再看看风声行事。
却说给事中王念孙,也就是吕凤台的老师,很早就在搜集和珅的证据,他跟吕凤台不一样,是个谨慎的人,在等待时机。他分析嘉庆的诏书,觉得时机已到,不再犹豫,在正月初五的早朝,第一个把弹劾和珅贪赃枉法的奏折递上去,打响了第一炮。
大学士刘墉也是心中早有盘算,接着上疏,弹劾和珅贪污受贿、飞扬跋扈,房屋、车马逾制等罪行。
当天,嘉庆马上褒奖了王念孙、刘墉,称赞他们耿直清正,敢于揭露官场弊端,是国家栋梁。
众多大臣一看,风向已经非常明显。广兴、广泰赶紧把藏起来的奏折递上去,其余的大臣纷纷跟上。和珅的党羽、故旧知道世道已变,此刻不站队以后就没机会了。吴省兰、吴省钦兄弟立即上疏,把和珅的许多旧事都抖出来,其他的“和派”官员更是争先恐后,蔚为壮观。朝廷迅速掀起一场弹劾和珅的风潮,两天的时间,奏折已经堆满嘉庆的案头。
而和珅此时,还蒙在鼓里。
外省的官员,此刻还没有确切消息,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。被和珅一路提拔,此刻是山东巡抚的伊江阿,得知太上皇驾崩后,立即给和珅写了一封信:“闻知太上皇乘龙升天,请和兄节哀顺变,不要过于悲伤。”而同时送给嘉庆的,却只是一份简单的问安奏折。这封信到了京城,被刑部官员截获,交给嘉庆。这封信成为伊江阿居心叵测、结交和珅的证据。
在守灵的和珅,虽然也能感觉到异样的气氛,但是来哭灵的大臣都很少说话,始终打听不到外面的讯息。
和珅在焦急等待着太上皇入殓,之后开始一切谋划。
正月初八,乾隆驾崩后的第五天,嘉庆帝下手了。嘉庆首先下了一道谕旨,斥责和珅把持军机处,扣押地方奏报,欺上瞒下。新政命令:以后内阁、各衙门文武大臣及前线军官,奏事一律直达皇上案前,不得抄送副本送军机处一份。各种奏报也不得预先告知军机大臣。如有紧急军务,不必通过军机处,朕可以召见,当面训示。
这一份诏令,把军国大权握在自己手里。
下一步,当然是逮捕和珅。罪证已经够多了,但是在先皇大丧未满之际,急着逮捕前朝旧臣,怎么看都有点反对先皇制度、否定先皇的意思。为此,嘉庆特发谕旨:“朕受先帝重托,守孝的时候,经常思考《论语》中所说的‘三年无改’的含义。先皇勤政爱民,四海共知。先皇留下的政策,朕决定一直遵守,何止三年无改!先皇明鉴,先皇所用重臣,朕断不敢轻易更换,即便有获罪的人,只要有一点点宽恕的地方,朕也会想法子保全。对于和珅,无奈其罪行重大,诸臣纷纷参奏,实在有难以宽恕的地方。所以朕在颁布先皇遗诏时,就把和珅革职拿问,列出罪状,告知众位臣工。”
就此,宣布革除和珅的军机大臣、九门提督等职务,命令刑部将其逮捕。命令仪郡王永璇、成亲王永瑆、额附拉旺尔多济、大学士刘墉,联合彻查和珅罪行,并把查出的事实公布给各省督抚,共同议罪。定亲王绵恩,负责查抄和珅、福长安府邸。
和珅还在灵堂,刑部官员已经到来,下旨宣读和珅罪行。和珅脸色苍白,一种隐隐的征兆就这样变成现实,左右环顾,除了同样被治罪的福长安,再无可以发号施令的侍从。他心中长叹一声:对嘉庆,自己是太大意了。就这样,和珅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刑部大牢,等候审判。
此刻和珅终于确定,自己错在没有先下手。早知如此,太上皇驾崩之后,唯一的办法是应该将嘉庆软禁。世事微妙,祸福近在咫尺。
却说嘉庆三年冬天,也就是和珅被捕之前不久,是和珅的大寿。京城的文武官员,多来送礼祝贺,表示心意。各省总督、巡抚等地方官员,也不敢怠慢,备办厚礼相送。和珅收到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。广东海关监督,为了保住官位,不能不把和珅当成自己的后台,于是备了厚礼,派了一个门房,送往京城。这个门房,也就是看门的,姓王,大概长得黑,人送外号叫“黑王”。黑王只是个庄稼汉,忠厚老实、办事牢靠,海关监督对他十分信任。黑王带着贺礼小心翼翼往北京赶路,岂料半路上患了重病,发高热,上吐下泻,只能躺在**修养。亏得路上找到大夫及时抓药,才算好转,病好的时候,时间也耽搁了十几天,和珅的寿辰已经过了。黑王十分着急,自己获得海关监督大人的信任,竟然耽搁,岂不是误了大事。现在寿辰过了,是送还是不送呢?如果不送,回头指定对海关监督大人不利,无法交代?想来想去,决定还是赶到京城,想办法托人送到和府,说明清楚,总比不送要强。
黑王不等身体痊愈,又日夜兼程往北京赶路。黑王到达北京的时候,已经是次年的正月,通过打听,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:乾隆已于正月初三驾崩。其后坊间传闻,新皇帝与和珅关系不和,政局有变,不日将见分晓。黑王想,反正是迟到了,也不在乎多等几日,看看风向再说。此后消息一个个传来:和珅失去靠山,嘉庆将和珅革职查办,已经被关进大牢。正月初八和珅府被奉旨抄家,家产如数归于朝廷,一些与和珅关系密切的人已受株连。
黑王听了此消息,吓了一大跳;赶紧修书一封,派人急急送回广东。
此时,广东海关监督也从邸报上看到京城的消息,得知和珅已经下狱。一时之间,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和珅被抄家,必然会被抄出寿礼上的名单,自己名字在案,弄不好,官位不保,重则还要抓进大牢呢。心焦之下,坐卧不宁。
不久,收到黑王从京城送来的信件,监督大人火烧火燎地拆开来看,信中写道:“我到了京城之后,听说太上皇乾隆驾崩,新皇帝与和珅关系不和,因此自作主张,静观其变,没有马上将寿礼送给和珅,在客栈中等候消息。几天后,就得知和珅获罪入狱,家里也被查抄,给和珅送礼的官员都受到很大影响。大人不会受到瓜葛,尽管放心。我在京城稍候几日,看清时局再回来。”
监督大人转忧为喜,连称黑王是福星。过了半个多月,黑王回来,把礼物原封不动带回。海关监督感慨道:“和珅获得大罪,我全家能够逃脱株连,全靠你的机智,办事得力。现在我也看透世事,官运财运,都是命定,这份厚礼,就该是你的,当作我对你的赏赐吧。”不由分说,把价值百万两的厚礼送给黑王。从此以后,黑王成为交河县最大的富翁。
嘉庆将和珅下狱,命令刘墉和刚刚到达京城的王杰等人连夜审理,由于弹劾奏折众多,很快审明,列出二十二条大罪状,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:
第一类是蔑视皇权,这是最严重的罪状。皇帝掌生杀予夺大权,蔑视皇权,是丧心病狂之举,这也是和珅被权势冲昏头脑所犯的错。第一条,是乾隆立现在的嘉庆皇帝为太子的时候,上谕还没有颁布,和珅就给他“递如意,漏泄机密”,被当作是要“以拥戴立功”。第七条,说是乾隆皇帝“力疾披章,批谕字画”的时候,有些地方写的“有未真之处”,和珅说了“不如撕去,竟另行拟旨”的话,皇帝就是写得不恰当,臣子也不能说“还不如撕了重写”,置皇帝的金口玉言于何地?罪已至此,岂有活路可走?
第二类是犯皇禁,这也是致其死地最多的罪状。皇上是天下第一等人物,旁人在某个方面与皇上相同,或者超越皇上,就是死罪。如罪状的第二条,乾隆皇帝在圆明园召见和珅,和珅“骑马直进左门,过正大光明殿,至寿山口”;第三条,“因腿疾,乘坐椅轿,抬入大内,肩舆直入神武门”。这两条,乾隆当时是允许的,但嘉庆不管这些。第十三条说他家的房屋、楼阁超越规制,提到楠木房屋逾制,多宝阁式样仿照宁寿宫,花园的点缀与圆明园里的蓬岛、瑶台之类的相同。其实这条属于“莫须有”,因为一个“仿”字,盖房、种树,弄些点缀,就怕不能完全与皇宫分别开,但皇帝若欲治人之罪,并不管这套。
第三类是道德罪。以法律制裁道德,这是专制朝廷的典型表现。罪状的第四条,说和珅“将出宫女子,娶为次妻,罔顾廉耻”,这是说他有作风问题。第六大罪状,是乾隆病重的时候,和珅脸上没有一点忧戚的神色,还和外边的臣子们说说笑笑,这成何体统?应该悲痛欲绝才对。
第四类是渎职。罪状第五条,说剿灭白莲教的征战中,乾隆皇帝“刻萦宵旰”想得到军报,但和珅却把各路奏报任意延搁,“有心欺蔽,以致军务日久未竣”,这一条把剿办教匪长时间无法取胜的原因都归结到和珅头上了。
第五类是擅权。第八条说和珅主管吏部、刑部事务,并兼理户部的事情——问题出在“兼理”上,“将户部事务一人把持,变更成例,不许部臣参议一字”,并说“种种专擅,不可枚举”。
第六类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,这类罪证早已在嘉庆那边积攒如山,自不待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