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轻开口,只这一句,便再无多余话语,只是微微歪头,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嘴里的草茎,发出细碎声响。沉默片刻,她又自顾自对着墓碑轻声开口,像是在与旧人闲话家常。“沈维桢,你想听我吹笛吗?我跟你说,我吹得可好了。其实之前我说不会,都是骗你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换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,声音轻淡:“沈维桢,你放心吧。你那几个叔叔伯伯,绑在一块儿也没我能打。你安心投胎去吧,别再惦记这里。”秋意守在不远处,静静听着表姐低声碎念,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。表姐这一生实在太苦,往后几十年都要独自撑着沈家一大家子。秋意有些讨厌沈维桢了。沈维桢当真卑鄙!他明知表姐重情义,便用情义绑住表姐!当真好算计!徐青玉在沈维桢墓碑前,静静坐了一个时辰。等再度乘车赶回沈府时,天色已然近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染天。待她推开沈府大门的那一刻,一股死寂之气扑面而来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沈维桢丧事刚过不久,府中灵花尚未取下,地面还散落着未清扫干净的纸钱碎屑。一夜之间,偌大沈府,只点了几盏惨白灯笼,光影摇晃,更显凄清。徐青玉忽而觉得,这深宅大院竟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,连带要吸走她身上那仅存的阳气——秦妈妈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迎上,神色紧张,压低声音通报:“少夫人,芳娘……死了。”徐青玉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芳娘竟勾结外人,孙氏何等心高气傲,哪里容得下这般糊弄?孙氏绝不会对芳娘手下留情。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:“怎么死的?”秦妈妈上前一步,身躯微弯,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:“一根白绫,活活吊死。”徐青玉轻轻点头,语气平静:“那是她咎由自取。”秦妈妈轻轻叹了一声:“老夫人吩咐,少夫人一回府便立刻去见她。”孙氏这是要秋后算账了。她抬脚正要迈步,秦妈妈连忙跟上,夜风无声,却吹得秦妈妈手里那盏灯笼左右摇晃。“少夫人,您……您可得有个准备。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。下午事后她把您院子里的人全都挨个盘查了一遍。”秦妈妈在前方提灯引路,徐青玉不紧不慢跟在身后。秦妈妈脸色苍白如纸,夜风一吹,身影更显单薄:“老夫人为了芳娘肚子里那个孩子是煞费苦心,那是早也烧香,晚也烧香,平日里恨不得把整个沈家都捧到芳娘面前。”“如今芳娘出了这等丑事,她心里怕是过不去。您是晚辈,凡事多担待着。待会儿见了夫人,务必记得说几句软话。”徐青玉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看向秦妈妈,轻轻笑了笑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多谢秦妈妈提醒。”秦妈妈却面色愁容更甚。她目送徐青玉走远,捏了捏眉心,总觉得今晚…怕是有大风浪。徐青玉走到孙氏院内门口,婆母素来喜静,院门外栽着一排翠竹,影影绰绰,只隐约透出院内惨白的灯笼光线。徐青玉只觉得自从沈维桢死后,整个沈宅便再无半分生气,如同一片寂静坟场。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个诡异念头:她真的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活上几十年吗?心底轻轻一叹,她抬手推开院门。长风骤然卷起,院内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明灭。她穿过庭院,闻着院中淡淡的兰花香,绕过缸中盛放的荷花,径直走进孙氏主屋。沈明珠也在屋内,正焦灼地坐在一旁,一见徐青玉进门,立刻焦急地向她使眼色。而端坐主位之上的孙氏,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眶通红,周身散发着一股悲戚戾气,如同一只失去幼崽、濒临疯狂的母狼。。徐青玉快步上前,走到孙氏面前,微微低头,轻声唤了一句:“母亲。”话音刚落,孙氏猛地抬眼看向她,眼神凶狠刺骨。孙氏不作应答,好似坐化的僧人。徐青玉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。“母亲。”孙氏骤然抬手。“啪——”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炸开。这一巴掌力道极重,打得徐青玉身形一晃,直直跪坐在地,头上钗环散落一地。孙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息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整个厅堂之内一片死寂,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徐青玉被打得眼冒金星,耳边嗡嗡作响,一阵眩晕袭来,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,缓缓跪直身体。她胸口轻轻起伏,却垂眸不语。孙氏怒极,声音嘶哑,唾沫几乎溅到徐青玉脸上:“徐氏!今日我把芳娘交给你,你临走之前是如何向我保证的?你答应过我会护她周全!”徐青玉捂着发烫发麻的脸颊,沉默不语。孙氏厉声怒斥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又悲又怒:“这个孩子,我盼了这么多年,只求能留下维桢一丝血脉,让我这后半辈子有一点点念想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“可你!你明明知道内情,却把我蒙在鼓里,眼睁睁的看着我把她肚子里的野种当成亲生孙儿一般疼宠!”“我自认待你不薄,视你如亲女儿,你就是这样回报我?”徐青玉垂着头,声音低沉平静:“母亲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”“砰——”孙氏猛地一挥袖,将桌上碗盏尽数扫落在地。瓷片飞溅,碎裂声响彻屋内。“你以为我气的是芳娘怀了野种吗?我气的是你!是你从头到尾,不与我通气,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!”“在你徐氏眼里,是不是半点不念亲情,不顾夫妻情分,只要能为你铺路,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和算计?”徐青玉心头微微一紧。孙氏继续怒声斥责,语气又痛又恨:“是,这件事你办得极妙,先与沈齐民那一房划清界限,今日又拿芳娘一事,狠狠打了他们的脸,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。”“你算准了芳娘贪慕虚荣,所以你故意让秦妈妈暗中为他们遮掩放行,甚至就算没有沈齐民,你还安排了俊俏小厮去芳娘跟前伺候,日日夜夜蹲守着她红杏出墙!”“你故意引诱芳娘犯下大错,是不是从来没有为执安想过?他人都死了,你还让他戴上绿帽子,成为青州城茶余饭后的笑料!”“那芳娘既然到了我沈家,你作为主母就该引着她往正途去,可你倒好,口口声声一家人团结一气,却偏偏要推她入火坑!”“徐青玉,你当真是算无遗策。可你这般算来算去,步步为营,到最后只会算计成一个孤家寡人!”:()掌家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