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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3章 太后垂暮母子言（第1页）

殿外春风和煦，莺啼燕啭，千花竞放，盎然生机。慈宁宫寝殿内，暮气沉沉，暖意难抵寒凉，处处萦绕着垂暮将尽的颓寂。

太后心知自己油尽灯枯，压住眼底所有倦怠，强撑着残存的气力，攥住康熙的手殷殷叮嘱：“保成、保清二人，你务必好生护住，保他们一世安稳。若是他们落得凄惨下场，哀家日后无颜去见姑太太（孝庄），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仁孝。”

康熙滚烫热泪骤然浸湿眼眶，哑声应道：“皇额娘放心，儿子心中已有成算，定不负嘱托。”

“甚好。”太后闻言，勉力振作精神，气息微弱，“大清后继之君，哀家不妄议圣断。但凭心而言，一众儿媳里，唯有老四家的，担得起中宫凤位。”

“唯有她，心怀仁善，事事顾念皇家子嗣、宗室晚辈。明德、宁楚克的婚嫁事宜，她尽心操劳、周全谋划，僖嫔、惠妃无不屡夸她贤良通透、稳妥靠谱。”

太后心底一有私念，她属意胤禛承继大统，除却以上理由，就是宜修素来亲厚蒙古部族。

有她主持内廷，宗室安稳、蒙汉和睦，于大清和蒙古皆百利无一害。

余生无多，太后不再顾忌忌讳，将心底直白话语尽数道出：“玄烨，为君者当懂张弛有度、适时放手。莫要事事步步紧逼、层层制衡，到头来耗尽父子情分、疏离手足至亲，寒了人心。”

“哀家去后，宫中私库所有珍藏器物，尽数交由四福晋打理处置。她心思缜密、处事公允，必定能妥善安顿诸事，周全各方。”

康熙双目赤红，强忍翻涌的悲恸，轻声劝慰：“皇额娘莫说这般丧气话语，您福寿绵长，定然安康无虞。”

太后仿若未曾听闻他的安抚，兀自接续嘱托：“阿如拉部族与科尔沁诸事，往后也一并交由四福晋周旋打理。”

她说完最紧要的嘱托，心头大石落地，这才放缓语气，絮絮聊起家常琐事：“十七阿哥年岁已长，婚事再拖延不得。静妃年年惦念，盼着今年为他完婚，你便传旨贵妃，令内务府早早筹备妥当，莫误了孩子终身。”

“十八阿哥尚且年幼，婚事可再缓两年。柔慧公主待嫁之年，需待她年满十八再行操办。她日后远嫁蒙古，风霜苦寒、路途迢迢，你嘱贵妃多上心照拂，万万不可委屈了她。”

“弘晖、弘春的婚事，你自有决断，只是莫因顾及年长子嗣，便耽搁了一众弟妹的婚嫁。老三媳妇、老四媳妇屡次念叨叮嘱，你切莫轻忽置之。”

太后如同寻常民间老妪一般，絮絮细数宫中尚未定亲、未曾完婚的皇子格格，一桩桩、一件件，无一遗漏。待诸事叮嘱完毕，她敛去温和神色，正色望向康熙，眼底藏着毕生最后的执念。

“世祖先帝梓宫奉安陵寝多年，尊卑有序，卑不动尊。哀家此生，只剩最后一桩念想。你阿玛当年从未将我放在心上，哀家也不愿身后去凑他陵前的热闹，只求归葬故土，叶落归根。”

听闻此言，康熙心口骤痛，如遭利刃穿刺。

他深知太后半生孤寂，更知晓顺治与董鄂妃那段旷世痴恋，带给太后一辈子的寒凉与辜负。

愧疚与悲戚交织翻涌，他重重颔首：“儿子明白，皇额娘只管安心，此事儿子必定成全。”

太后眉宇舒展，漾开一抹恬淡释然的笑意，轻柔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我这一生，最大的不幸，便是嫁与你阿玛。十三岁入宫为妃，终身困于深宫。丈夫心有所属、薄情早逝，我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后尊位，看似权倾后宫、风光无极，可其中孤寂寒凉，唯有你我母子心知肚明。”

紫禁城是一座雕梁画栋的精致囚笼，四方宫墙圈住云天，条条规矩缚住人身。尊贵如她，半生荣华，也不过是个不得夫君爱重、困于宫闱的孤寡妇人。

“但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，便是养育了你。”太后眼底漾起温柔泪光，缓缓轻叹，“你阿玛误了我终身，你却孝顺我一世。世事浮沉、命数难测，偌大紫禁城，唯有你我母子，相伴相守最久。”

康熙闻言，终是再也克制不住，热泪汹涌而出，满目怆然凄楚。他紧紧攥着太后枯瘦的手，无声祈求上苍，愿留住这位半生护他、待他至慈的老人。

太后早已勘破生死。自妹妹淑惠太妃离世，她便看淡尘世浮沉，日日静待大限将至。姑太太孝庄、亲妹淑惠皆已在先，黄泉路上有亲人相伴，她毫无惧色，唯有释然。

早前她便曾对康熙坦言，齿摇未落，痛彻心扉，齿落之后，痛楚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