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兰克明显地感觉到她浑身都变得冰冷,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用如此严苛的词语形容。
“可是,可是……不对……”希雅双唇颤抖道,“是你们……是他们先的……我们是……反抗……”
“是啊,如果要说哪一方是正义,当然你们是正义,但是,他们……我们赢了。成王败寇,你明白的吧?”
“我对魔族没什么感情,对人类……是感情复杂。”布兰克摩挲着少女的手。
冰冷的,似乎永远都不会再温暖起来的手。
“如果非得在魔族和人类之间选一边站,我想我会选择人类吧。但是现在我是魔族的王,我不想放弃这个位置,而且我也会想,我是不是能做一个优秀的王呢。所以我……”
布兰克说得认真,但他的话听在希雅的耳里轻而又轻,像是一阵微风吹过。
希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,她看到自己的手再次变得鲜红。
第一次上战场时,她吓坏了。
那些魔族长着似人又非人的相貌,说着她能听懂的语言,砍下去还会流出鲜红的血液,在剑刃上留下挥之不去的粘腻触感。
好不容易坚持到战斗结束,她跑回营帐里又哭又吐。
“我做不到!”她还记得自己这么对随行的监察官大叫,“做不到就是做不到!我讨厌杀……”
哪怕那根本不是人。
“只有您能做到。还是说,您宁可对那样残暴的恶魔抱有怜悯之心,也不肯分一丝怜悯给您真正的子民吗?”
她还记得那位监察官的视线是多么的冰冷。
“不是……只是我做不到……不适合……”
“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。”
她咬着牙做到了,但难道是做错了吗?
希雅搓了搓手指,黏黏腻腻的,那些曾剥夺的生命,似乎仍停留在她的手上。生命的重量,不是自认为正义就能抹消的。
“我没错。”她抬起头,嘴唇一张一合,呼出几段气音,“我没错……”
她重复了好几遍,表情越来越迷茫,重复到最后,好像是在征求布兰克的认可。
布兰克一时哑然。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识到,希雅还是个未长大的少年人。事到如今,她最执着的竟还是对错,殊不知对错与因果无关。
——你错了,你抹杀了众多的生命,你的余生应当留在这里赎罪。
如果这么说了,希雅会作何反应呢?
这是蛮横不讲理的指责,但长久的监禁之下,希雅的理性已经摇摇欲坠。
只要他说了,她说不定就会相信,然后缩成更小、更小的一团,不敢再向外探出触角了。
“你……”布兰克嘴唇微动。
“你……一直做得很好。”他到底还是不忍心,他垂眸说道,“是我做错了。刚才所说的,是明面上的理由,而更重要的是,我不愿意放你走。”
希雅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,布兰克看出她在思考,但精力支撑不住她的精神,显得整个人都迟缓了。
“喝点水,休息一会儿吧。”布兰克柔声道,“我们可以慢慢谈,还有很多时间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见希雅默认,布兰克伸手将她抱起。她不比一朵云重多少,布兰克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厨房台子是大理石制的,冰凉坚硬,布兰克单手抱住希雅,另一只手在台子上铺上一块软布,把希雅放到布上。
所幸之前打算做蛋糕,准备了蜂蜜。布兰克接上一杯温水,放入几滴蜂蜜搅拌均匀,他试了试水温与甜度,满意后递到希雅嘴边。
希雅佝偻着身子,眼睛半张,那双曾经耀眼如红宝石的眸子暗淡无光,更像是木偶眼眶里两只无机质的玻璃珠子。
布兰克试探性地倾倒杯子,她也会反射性地张嘴,却不见吞咽的动作——她似乎连吞咽的力气都失去了。
“希儿,喝点水吧。”布兰克唤了数声,不见回应。
他顾不上会不会刺激到希雅了,含入一口蜂蜜水,吻住希雅的双唇。
舌头卷着甜水,小心翼翼地往希雅嘴里送。
布兰克听到细微的吞咽声,在外力的帮助下,希雅终于喝下去了。布兰克放下心来,一口一口地,将剩下的温水都喂给希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