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芈琬站在公寓窗前,看着窗外的白色。雪花很大,一片一片的,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了。
她想起省城的雪,比北京的小,落在地上就化了,积不起来。北京不一样,雪能积起来,一层盖一层,把整个城市变成白色。她在北京住了一年,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雪。太大了,太急了,像要把一切都盖住。但雪化了之后,什么都藏不住。
手机响了,宋源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小宝在雪地里堆雪人,脸冻得红扑扑的,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。
“他说这是妈妈。”宋源发来文字。
芈琬放大照片。雪人身上插着一根树枝,树枝上挂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小宝歪歪扭扭的字:“妈妈,北京冷,多穿衣服。”
她给宋源打电话。
“小宝的字是你教的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我都没发现。他写完了才给我看。”
芈琬听着电话那头小宝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的声音,笑着哭了。小宝的笑声很大,很亮,像铃铛一样。她想起一年前,小宝在电话里说“妈妈再见”,不到四十秒就挂了。现在,他在雪地里跑,在笑,在给她写纸条。
“芈琬,”宋源忽然说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在北京看了一套房子。不是租的,是买的。离你公寓不远,离小宝学校也不远。三室一厅,阳台上能种桂花树。”
芈琬愣住了。“你什么时候看的?”
“上周。一个人去的。售楼小姐问我‘先生您自己住吗’,我说‘和家人一起’。说完这句话,我忽然觉得……我以前从来没说过‘家人’这个词。”
“那你以前说什么?”
“以前说‘我家属’。”
芈琬笑了,哭着笑了。“家属”和“家人”,一个字之差,她等了十六年。
“芈琬,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急了?”
“急什么?”
“买房。我们还没……”
“还没什么?”
“还没说好以后怎么办。”
芈琬想了想。“宋源,以前你做什么事都想好了才做。买房、升职、换车,每一件事都有理由、有目的、有计划。现在你做了没有计划的事,我反而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你像个活人了。”
电话那头,宋源笑了。芈琬很少听到他笑。不是那种社交性的、管理过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、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。那笑声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声音。
“那我以后多做一些没计划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明天飞北京,给你送一锅汤。”
“你不是不会煲汤吗?”
“学。你走了之后,我学了很多东西。洗衣服、做饭。”
芈琬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她想起以前,宋源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。他是那种“男人不做家务”的男人。不是不愿意,是没想过。现在他学会了洗衣服、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