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她是职业的,从职业赛场的尸山血海里踏过来的,与高手交锋的经验太多太多。面对自己,年轻的女孩现在还太嫩。
当黑大块被悉数全歼、胜负已分时,白棋竟然仍未停手!继续深入、压制、盘剥、搜刮,将黑棋外势的成空潜力吃干抹净、洗劫一空,爱丽脸色惨白,浑身冰凉,几乎摇摇欲坠。来自职业棋士毫不留情、暴风骤雨般的攻击,让她喘不过气,痛苦万分。
想来,全国大赛的失利算不得什么,她在不甘心之余还能用意外来安慰自己。但现在呢?她拼尽了全力,依然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巨大实力差。
看着爱丽紧绷的脸、咬紧的嘴唇,井上知道她在咀嚼自我的脆弱和鲜血淋漓的绝望。她和自己是那么相似,自尊心越强烈的人,就越难以忍受这种濒临死亡般的痛苦。
井上说:“我只是有些失望,因为你和樱花杯比起来,似乎没什么进步。”
“你让我看到了潜质和天赋,但一直沉浸在社团活动里、打打业余赛,是无法兑现这种天赋的。”
“还记得当初的清水君吗?他的天赋明明比你差很多,但再这样下去,或许你不再有机会赢过他,他的经验比你多太多了。”
爱丽嗓音沙哑,艰难地问:“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?”
“大概是因为男子主导的职业围棋里,女棋士很少。所以见到好苗子,就忍不住想劝劝她。”
“就用这种方式?”
“就用这种方式。”井上笑了,“是不是很愤怒,很不甘心,很想打赢我?因为你这样的人不适合平淡的人生,越残酷的竞争才越让你兴奋。我只是想说,可以将这条路纳入未来规划中,去尝试一下,不要浪费了自己的才能。”
“……”
爱丽尝到自己嘴唇上铁锈的味道,在一瞬间想了很多。她讨厌再次成为大人,讨厌再次进入长大后的世界。经历过工作和社会毒打后意识到校园的宝贵,想要在十几岁充分享受青春、玩乐、欢笑,有错吗?
大东说‘一直在棋院学习,从没和同龄人玩过’,那时对方眼里是有渴望和怅然的。无论在哪个领域,要想朝着职业迈进,就必须舍弃正常的学生生活、舍弃喜好,付出全部身心来换取挤过那道窄门的可能。
可她却抑制不住自己强烈的不甘心。想和井上下棋,和更多棋士下棋。她第一次触摸到‘那个世界’,原来职业选手是这样思考的,原来职业围棋如此有趣。
想下棋想下棋想下棋。
想赢。
这两天一直在输,国际象棋下不过迹部就算了,连最重要的围棋都丢了。她开始纳闷自己究竟在干什么,开始想真是井底之蛙啊,在这一刻才窥到外面天地之大。
爱丽朝对方鞠了个躬,轻声道:“谢谢,我会考虑。”
井上随意地摆摆手,还没闲到要干涉他人的生活,但她确实希望职业棋士能成为她的一个选项。
去考,去争取,然后走过独木桥,再次与自己坐在同一张棋桌上。
等彩子见到女儿时,发现对方失魂落魄、满脸惶然。这是从小很有主见、从不让母亲操心的爱丽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,彩子很害怕,一叠声问她怎么了。
“大概是觉得自己正站在分叉口上,要下出一步决定局势走向的棋。”她轻声说,“好累啊妈妈,我们早点回家吧。”
街道上游人如织。蓝天下,这座难攻不落之城静静矗立。
“你不是还嚷嚷着去看甲胄展?”
她没什么心情给喜欢武士文化的某人买纪念品,敷衍道:“下次吧。”
都快被杀出心理阴影了,哪里还有逛展的心思?
对了,跨年夜还约了真田在神社碰面。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?爱丽想,她也有话对他说。